你体验过被大自然按在地上摩擦的滋味吗?那种连呼吸都被狂风撕碎的窒息感,连尖叫都被风声吞没的绝望感,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在台湾北部山区被东北季风教做人的夜晚。
那天我套着冲锋衣站在海拔900米的山脊线上,头灯的光柱在漆黑中劈开一道裂缝。风啸声像无数把钝刀在耳膜上反复刮擦,冲锋衣下摆被掀得啪啪作响,整个人就像被扔进滚筒洗衣机的布偶。我死死攥住登山杖,突然意识到人类在自然面前连蝼蚁都算不上——至少蚂蚁不会被吹得双脚离地。
事情要从那个作死的决定说起。被教授当众训成孙子之后,我脑子一热就揣着登山包逃课了。阳明山这条经典纵走路线我闭着眼都能走完,七星山到大屯山再到擎天岗,二十多公里山路不过就是场酸爽的郊游。但这次我给自己加了戏码:要在入夜后挑战最后三座山头。
下午四点经过七星山主峰时,山岚已经像白色幽灵般在箭竹林里游荡。登山杖戳在火山岩上的脆响惊起几只蓝鹊,它们扑棱翅膀的声音让我想起教授摔教案的动静。掏出能量棒啃了两口,我对着手机地图冷笑:天黑前肯定能到擎天岗看星星。
展开剩余68%这个flag立得有多稳,打脸就来得有多狠。当我在大屯南峰顶摸黑系鞋带时,第一阵妖风突然从太平洋方向扑来。冲锋衣瞬间鼓成气球,登山包侧袋里的保温杯哐当砸在岩石上,那声响让我后颈汗毛集体起立。打开头灯的瞬间,我看见漫山遍野的芒草齐刷刷弯成90度,活像千万把银剑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真正的噩梦是从海拔标识牌开始的。当GPS显示880米时,风突然切换成狂暴模式。那不是普通的风声,是成千上万头困兽在耳畔嘶吼的立体声环绕。冲锋衣的魔术贴被吹得噼啪炸响,登山裤像灌了气的救生艇紧贴在腿上。最恐怖的是眼睛——强风逼得你根本睁不开眼,睫毛膏混着泪水在脸上冲出两道黑河。
我像瞎子似的用登山杖探路,火山碎屑在头灯光圈里疯狂打旋。突然一阵横风扫来,整个人踉跄着撞向岩壁,登山包里的水袋爆了,冰水顺着脊梁骨往下淌的酸爽,让我瞬间理解什么叫透心凉。这时候才想起看温度计:体感温度零下3度,风速计显示的数字在不断刷新上限。
最绝望的是发现自己在退化。当第N次被风吹得倒退三步时,我居然开始和芒草对话:"兄弟你们天天这么被蹂躏是怎么活下来的?"回答我的是又一阵能把人掀翻的妖风。摸到海拔900米平台时,头灯电量开始报警,而传说中的三座山头还在黑暗深处狞笑。
这时候身体开始上演恐怖片:手指冻得握不住登山杖,鼻腔里全是海风裹挟的咸腥味,最要命的是发现自己在傻笑——别误会,这不是豁达,是低温症的前兆。当我第N次摸到被风吹得变形的脸时,突然意识到这根本不是登山,是给大自然当人肉风筝。
最后的理智是被手机震动唤回的。摸出已经结霜的手机,屏幕上跳出一条台风警报。我盯着"阵风12级"的红色预警,突然笑出眼泪——难怪连山老鼠今晚都没出来加班。回头望向来时路,那些白天温柔起伏的草坡,此刻在月光下全变成了蠕动的银色巨浪。
撤退休仙的决定是在看到鬼火后下的——哦不,是某个迷途驴友的头灯。那点幽蓝的光在对面山腰忽明忽暗,活像《魔戒》里的戒灵在巡山。当我连滚带爬躲进背风面的箭竹林时,听见风声中混着奇怪的金属碰撞声,后来才想起是挂在背包上的岩钉在疯狂摇摆。
窝在腐殖土堆成的临时掩体里啃完最后半块巧克力,我看着GPS上7.8公里的直线距离欲哭无泪。手机相册里白天的打卡照此刻格外讽刺:那个在七星山巅比耶的傻缺,和现在这个缩成虾米的落汤鸡,真的是同一个人?
凌晨两点蹭到登山口时,运动相机录下的风噪堪比死亡金属现场。保安亭大叔端着泡面目瞪口呆:"少年仔,这种天气你还敢走棱线?"我望着还在咆哮的黑色山影,突然理解为什么原住民会说山是有脾气的——今晚我分明是被整座阳明山按着脑袋摩擦了三遍。
后来查资料才知道,东北季风过山时能产生9级以上的布拉万风,能把卡车吹下悬崖的那种。看着气象局拍的卫星云图,那团盘踞在台湾北部的白色漩涡,活脱脱就是那晚把我虐哭的元凶。现在经过七星山登山口都会下意识腿软,但手机里永远存着那张被风吹变形的自拍——这是大自然给我上的最贵一堂课:在山的领域里,人类永远都是弟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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